“不玩了，不玩了。”

渡灵驿站又传来慕星荷的哀嚎，她将手中的扑克牌扔在堂前的古木茶几上，又恢复以往百无聊赖的表情，跟红灵玩牌她就没赢过。

只须臾，扑克牌便从桌上飘起，“唰唰唰”自己归纳整齐钻进了盒子里。

“洗牌的功夫倒是有所长进。”慕星荷白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红衣小鬼，稚嫩的脸庞能看得出清秀，只是太惨白。

“你打牌的功夫也该长进长进了，这么简单的玩法你从来没赢过，我都不想陪你玩了。”红衣小鬼双手撑在桌上，一脸无辜地看着她。

她们玩的是最打发时间也最无趣的“摆火车”，一副牌两人一分为二，每人一张一张依次展开摆在桌上，数字相同便可连同对方的那些一起收起来，大王小王可以代替任意数字，牌多者胜。

无论谁洗牌，每次大王小王都会齐齐跑到红灵的手中。有了这两张“任意牌”获胜的概率自然高了不少，慕星荷手中的牌总是输个精光。

每次都输给这个七八岁的小丫头，多少有点没面子，慕星荷只好在心里自我安慰，“一定是因为红灵也是只小鬼，所以才总是能够分到大王小王，物以类聚嘛。”

不过这段时间也多亏有红灵陪着，才使她不显得那么形单影只。

慕星荷不由自主望向门外，骄阳似火，街上依旧人来人往，形色匆匆。

渡灵驿站建在江城市中心的位置，算算应该有百余年的历史。这样古朴的房子本该十分显眼，但重新开张已有足足三个月的时间，却一位上门的客人都没有。真是白占了这么好的地段，换成商场肯定人来人往。

慕星荷开始有点怀疑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，想想也是，当今社会相信鬼神之说的人越来越少，渡灵这种职业大都被当做坑蒙拐骗，避之不及。

难怪奶奶临终前还不忘嘱咐她，如果十八岁没有开天眼的话，就让她忘掉自己渡灵人后代的身份，像普通人那样安稳度日，然后结婚生子。

这是奶奶的遗言，也是遗愿，奶奶拼了最后一口气封了她渡灵人的天性，使她看起来与旁人无异。

慕星荷也遵照奶奶的意思，将她和老祖宗们传代的法器装备，以及一本记载着渡灵人秘密的日记，一同封存在了这家渡灵驿站内。朱门紧闭青铜锁落之前她从未想过，有一天渡灵驿站还会重新开张，并且由她掌控。

慕星荷十八岁的时候确实没有开天眼，为此她还暗自庆幸过。自小她就看着叔伯们整日和鬼神打交道，生在这样的家庭防身的本事虽然也学了皮毛，只是她对这份职业并不十分感兴趣。

说来也奇怪，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。

二十三岁生日那天，她在街上被一七八岁的小鬼迎面撞上，突然就开了天眼。眼看着小鬼就要冒着魂飞魄散的险，附在人身上，她当机立断，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死命拉了他一把，不料这小鬼竟被抓了个正着。

回过头时，方才还站在身旁的男朋友，早已被她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，不知所踪。

这小鬼还是个稚气未除的小男孩，只是调皮不舍离开，并没有太大的怨气。慕星荷好说歹说，他终于服软决定进入六道轮回，重新投胎。

只有最后一个条件，再赖在家里几天。

天眼一开，慕星荷很明显感觉到有些神奇的事情，正在自己身上发生，那些她原本不会的技能，突然间就会了。

她给他画了道符，束他做不了恶，也不会因冲动而魂飞魄散，这才任由他去。

想想已经三个月了，渡灵驿站重新开张三个月了，小鬼在家逗留了三个月，她和男朋友分手了三个月。

思及此处，慕星荷神色暗了下来，伤心的阀门一开，一发不可收拾。

三个月前，她见鬼的那天，男朋友直接把她丢在街上一个人溜之大吉。她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，交代了整个见鬼的缘由，男朋友直接提了分手。

可以理解。

慕星荷如是想着：大概作为一个普通的人，没有谁能够接受自己的女朋友，有一双可以见鬼的阴阳眼，并且能够和鬼无障碍沟通，还要担着渡灵人的职责。

但不能理解的是，他几天后就有了新欢，并大肆秀恩爱。

无缝对接就是出轨，意外的发生却促进了蓄谋已久的分手。

这点让慕星荷比较伤神。

思绪纷飞间，原本在对面安静坐着的红灵一下子站了起来，瞬间飘到门口。

慕星荷回了神，这才看见小男孩笑眯眯地站在门口，还穿了一套新衣服，想来家里人对他还不错。

“你还知道来。”慕星荷站起身来，将红灵伸出去和他握手的小手一把拉开，“别耽误他的行程。”

说着她取来往生门立在掌心，冲小男孩招了招手。他便腾空而起，小手挥挥对慕星荷说了声谢谢，接着便进入往生门。

入往生门，万念俱消，无病无灾，轮回重塑，往生极乐。

慕星荷收了往生门，掌心一片虚无，低头看向红灵，她还望着小男孩归去的方向，黯然神伤。

慕星荷知道她在想什么，刚带她到驿站的时候，也试图渡她往生，偏偏她怎么都入不了往生门，至今也不知道其中缘由。

慕星荷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，“瞎琢磨什么呢？我会帮你轮回的。”

原本一本正经的一张脸，话锋一转，她接着说，“不过还是过了夏天吧，养个小鬼降降温也不错，这老房子闷闷的，有你在自带阴冷气息，正好使这里舒服起来。你若是走了我还得花钱装空调，你也知道我这生意不好，三个月了还没人……”

她又开始喋喋不休了，红灵闷哼一声，转身飘进里面，重新坐在茶几前，将刚刚收好的扑克牌掏出来，呼啦啦练习花式洗牌术。慕星荷的唠叨戛然而止，玄关处站着一个人。

是高冰，她的前任。

眼眶一热，慕星荷怔怔地站在那里，差点就连他身上不寻常的气息都没察觉出来。

“星荷，我……我有事相求。”

高冰的声音有气无力，他看了一眼慕星荷又低下头去，大概自己也觉得，到这里来求慕星荷多少有点不妥。

慕星荷舒了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恢复镇定，这才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。三个月前神采奕奕的男人，此时此刻略显狼狈，更加奇怪的是，他身上似乎还带了很重的阴气。

慕星荷眉头一皱，这种情况说明，他或者他身边的人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。

“进来说吧。”

慕星荷淡淡地说了一句，准备转身进去。

“不了，星荷，能不能麻烦你现在就跟我走一趟？我们边走边说，她等不了了。”高冰的神色十分焦虑，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，甚至都没时间细细说明。

“我会按标准支付报酬。”见慕星荷有片刻的迟疑，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。

“好，你等我带好装备。”慕星荷点点头，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
于公，渡灵驿站重新开张三个月以来还分文未入，她不能坐吃山空。

于私，高冰当初是以此为借口同她分的手，现在既然来求她肯定是无计可施，缘已尽，还是要就事论事。

只是选装备的时候她有些犯难，想她慕星荷至今还没有真正捉过鬼，虽说自打开了天眼，一些技能莫名其妙地飞速提升，也看了不少奶奶留下的书籍，真要出发了，心里还是有点犯怵。

高冰又来不及同她细说情况，索性，她把预计能用到的装备全都带上，叮叮当当挂了全身，看起来倒像那么回事。

信心瞬间增强了几倍，她简单交代了红灵几句，将门口的“正在营业”的牌子翻成“暂停营业”，关了门便随着高冰一同出来。

他换了车，新车是他俩还在一起时计划要买的型号，坐在副驾驶的慕星荷略觉尴尬，连忙开口转移自己的注意力。

“她什么情况？”

慕星荷当然知道他口中的她，便是高冰的新欢杜陌，只是没想到自己某天还会同她相见，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。

“她怀孕了，”高冰叹了口气开口，“这原本是好事，可自打她怀孕之后就变得非常奇怪，常常半夜做噩梦大汗淋漓地惊醒，还会捂着肚子说宝宝有危险。

本来我想可能是孕期综合症，也带她去医院看了，孕检一切正常。我刚稍稍放心了点，结果有天夜里被吵醒，发现她跪在床上不停地磕头，嘴里还不停地喊着‘妈妈错了’，我这才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就想起来你……”

大概是提起这事，他也觉得有点对不起慕星荷吧，声音变得越来越小。

听完他的描述，慕星荷第一反应是鬼胎，“你们最近去没去过什么奇怪的地方？”

“没有啊，原本计划去旅行，这不是杜陌怀孕了嘛，就想着趁肚子大起来前赶紧把婚礼办了。”高冰调整方向盘，车子向右转弯，他指了指前面，“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。”

慕星荷这才反应过来，原来他也搬了家。

也对，计划结婚的人，怎么也得有套婚房吧？

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，慕星荷脸一红，“你们最后一次那个……在什么地方？”

高冰显然也有些尴尬，顿了顿，“医院，我上次受到惊吓住了两天院。”

“哦。”慕星荷有点抱歉，低下头去没再继续问，车子已经驶进小区。

“到了，跟我来吧。”高冰停好车子，替她开了车门。

“谢谢。”慕星荷开口，客气而疏远。

小区修建得有点欧式，绿化带很多，夏日午后阳光炙热地烤着大地，一切生机勃勃被迫表现出奄奄一息的样子。

令慕星荷感到奇怪的是，她并没有感觉到应有的阴气，甚至还没有高冰进驿站时那么重，看来不是鬼胎。

鬼胎唳气很重，应该一进小区就能有所察觉。

带着狐疑，慕星荷终于见到了杜陌本人，相比高冰秀恩爱晒的照片，本人更加媚色生香。即使被折磨得蜷缩在沙发上，煞白的一张脸依旧掩盖不了好看的五官，另慕星荷自叹不如。

一进房间，慕星荷就将四周全部看了一遍，奇怪的是并没有看到鬼怪的踪影。

一靠近杜陌，倒是能够感觉到强大的阴气。这房间明明有东西存在，为什么自己看不到了呢？

慕星荷将右手贴在杜陌的脸上，她的皮肤柔软光滑，想来是没少用价值不菲的化妆品。

“都什么时候了，还有空感知别人的皮肤！”她在心里冲自己嘟囔了一句，轻轻闭上眼睛。

作为慕氏第十八代也是截止目前最后一任渡灵人传人，这种通过脸庞感知异类的本领与生俱来。

只是，从杜陌这里感受到的，只有她腹中胎儿平稳的呼吸。

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。

“你流过产吗？”慕星荷放下右手，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杜陌问。

杜陌摇了摇头，“你在胡说什么？没有，我没流过产。”

慕星荷看了一眼身后依旧焦虑着的高冰，“你先出去，我有些话要单独问她。”

高冰看了看两人，虽然有些担心还是乖乖退了出去。

“你最好跟我说实话，现在我明显能感觉到这屋子气氛古怪，但我无法查明情况，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
杜陌的神情明显一怔，肚子似乎又疼了起来。她紧紧捂住肚子，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，她咬紧了牙关，“我真的没有流过产。”

慕星荷看着她愈加苍白的脸，感觉到她似乎也没有说谎，可这里明明有东西，并且就在刚刚还对杜陌作了祟。

她都开始有点后悔，自己当初没有跟奶奶好好学习，早知道自己还是摆脱不了渡灵人的身份，就该好好学艺嘛。

她自包中取出铜镜，依旧捕获不到想象中的东西，唯一的收获是，隐约能够看到，一团淡淡的黑烟缠绕着杜陌。

她一定还对什么事情有所隐瞒。

“那你可曾抛弃过婴儿？”如果不是鬼胎，大概就是婴灵，慕星荷现在全靠三分本事七分猜。

这下杜陌脸色大变，只是不停地摇头，哭喊着说：“我没有，我没有。”

可是她的声音明显发生了变化，她在恐惧，因为隐瞒而恐惧。

房间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，和高冰一同进来的还有另一位男人。他穿一身黑衣，完全遮盖不住强健的体魄，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英气逼人，推开门的第一句话便是“女娃子，你学艺不精吧？全等着她开口，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
高冰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慕星荷，“我也不知道他是谁，他说是离魂带路找到这里的。”

“离魂！原来是离魂，命危之时魂魄离体，主体还活着！在这里的只是一缕离魂，难怪我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却又看不到他，难怪连铜镜都只能照出一团黑烟。”慕星荷拍了拍脑袋，这才看到男人腰间布袋状的配饰。想来是同道中人，或许还比自己厉害。

“哟，觉悟倒是比我想象中的早。”男人向前一步，取下腰间配饰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
慕星荷通过铜镜，看到那团黑烟已经被他收进了袋中，想来那便是传说中的纳魂袋。

“哟，没想到这小鬼还挺厉害！”男人故意摇摆了两下，装作无法降服的样子，瞪了杜陌一眼，“看来你不说实话，我也没办法了。”

他的厉害之处便是能够查到是离魂作祟，各种缘由还是要有杜陌这个当事人亲自说明。

杜陌早已吓得花容失色，终于开口。

原来她之前给一个地产大亨当过小三，那人年近五十，有家室却无子嗣，杜陌怀了孕，就撺掇人家离婚。男人能够老来得子很是高兴，满口答应了离婚的事，却碍于公司财产问题一直拖着。谁料妻子也留了一手，慢慢转移了公司财产，与此同时找到了男人出轨的证据，婚是离了，男人净身出户。

年近五十的男人，肥头大耳，没了钱财，对杜陌来说便是一无是处。她知道真相的时候，已经怀孕将近6个月，孩子都成型了。其实那男人对她还不错，承诺了会娶她，从头开始与她一起照顾孩子。

五十岁，黄土都埋了半截的人了，杜陌才二十出头，自然不会将自己赌在他的身上，于是她大着肚子从男人身边跑了出来。

她不是没想过流产，只是孩子太大了，正规医院没人接这样的手术。她便跑到小地方弄来了些偏方，准备药物引流，只是失败了，这个孩子比她想象中要坚强得多。

她最终迫于无奈将孩子生了下来，是个男孩，不幸的是这孩子患有先天性胆道闭塞。若手术，则需要一大笔的钱，还得承担手术不能痊愈的风险，如有意外，可能是个无底洞。杜陌没有那么多钱，也打心里不想留住那个老男人的孩子。

孩子一出生就被送进了ICU，在医生等着她签手术确认书的时候，她却又一次从医院逃了出来。

先天性胆道闭塞这种病，60天内手术，存活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五，但90天之后手术，存活率则降至百分之十。

“丧尽天良！”男人咒骂一声，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
按照他的推算，杜陌生下病儿一个月左右，就又怀了现在的孩子。真是对两个生命都不负责，也难怪即使是那孩子的一抹离魂都会同她纠缠不清。“人有三魂七魄，这孩子已经两魂离体，仅存一魂游离人间。他出生应该已有90天之余，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。”

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慕星荷，“女娃子，你同我一起去中心医院，将二魂归位！”

他转头冲着高冰一声怒斥：“你带上她，来签字！希望再小也是希望。”

慕星荷被他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，虽然心里尚存疑惑，也只好乖乖跟在他的身后。

只是她有点奇怪，杜陌全程并没有说过，男婴出生在中心医院，他是怎么知道的？

正低头疑惑着，他突然转身，慕星荷措不及防撞上他滚烫的胸膛。

迎面而来又是他鄙夷不屑的声音，“跟着离魂的归属感可以找到方向，这你也不知道？”

他仿佛能看穿她的想法一般，将慕星荷的笨拙，映衬得无处遁形，她只好默不作声紧跟着他的脚步。

终究还是晚了一步，他们到达医院的时候，男婴已经断了气。二魂尚未归位，剩下的一魂气魄已尽数分离了出来。

男人解开纳魂袋，三魂七魄在半空中汇聚。

慕星荷这才看清他的样子，是个眼睛大大的男孩，只是那脸已毫无血色。

还未入世便已离世，真真令人悲痛。

高冰和杜陌看不到此刻的情景，只见他们突然停下，便也停了下来。

“滚！”男人对着二人大吼一声，既而又想到这是在医院，便强压着怒火刻意放低了分贝，“这里不需要你们了，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要为他支付高昂的手术费了。”

高冰和杜陌虽然有点不明所以，但杜陌觉得眼前的男人可怕极了，急匆匆拖着高冰离开了医院。

“都怪我，若不是我学艺不精耽误了时间，或许他还能够活下来。”慕星荷蹲在地上不停地自责。

“天地之间，一切皆有定数，快送他往生极乐吧。”男人的手掌落在慕星荷的肩上，苍劲有力，她抹了抹眼泪先起身来。

小小的魂魄穿过往生门，他在人间的时间太短，自出生就待在ICU病房里，都没有真正意义地入世过，等待过，争取过。所以三魂七魄合体的时候，他反而无恨无怨，走得干脆利落。

轮回一定会变个天使吧，然后擦亮眼睛选个真爱自己的人。

如是想着，慕星荷双手合十，为他祈祷。

“喂，女娃子，你还信这个？”男人用胳膊捣了捣他，她的行为令他发笑，“那女人不知道祷告多少遍了，不还是等我赶来才收了离魂？没用的。”

慕星荷白了他一眼，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，自打出现便出言不逊，最主要的是他似乎在技能上也碾压自己，这让她十分不爽。

“别提那个女人了！不爽！”一想到她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事，慕星荷就忍不住怒从中来。再想到自己的前任，竟然是因为这样的人，才跟自己果断分手，心中便更是不爽。

生得娇媚相又能如何？依旧无法掩盖恶人心。

“那么大脾气？不提便是。”男人嬉皮笑脸凑上前来，看了一眼她的表情，“她的第二个孩子怕是也难以保住，善恶终有报，也是种天道轮回。”

慕星荷再次看了他一眼，表示认同了他的话，突然觉得这个出言不逊的男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。

男人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，借机伸出手来，“我叫丰十二，你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