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灵驿站开在江城市中心的位置，从堂前向外望去，人来人往、络绎不绝，但靠近驿站的一块还是空了出来，慕星荷心里明白，大多数人都将这里视作不祥之地，而刻意保持着距离。

江城本是一座节奏稍快的城市，此刻外界的忙碌跟店内的萧条刚好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慕星荷已经半天没说话了，百无聊赖地和红灵大眼瞪小眼，连打牌都提不起精神来。

离魂事件过去已有几天，仍然没有客人上门。重点是上次处理的是高冰的事，再加上丰十二的突然介入，显得她有几分技不如人，忙活了一通，她连佣金都没拿到。

尽管也喋喋不休地念叨了几天，终是决定放弃讨要佣金，就当是做个人情生意吧。

其实她心里明白，只是不想再一次去面对那人，揭一揭自己尚未愈合的旧伤疤。

对此，红灵只觉得她怂极了，再看她一眼还是觉得大写的怂，她叹了口气，放下撑在茶几上的手臂，幽幽地趴在慕星荷身侧。

一阵凉意袭来，慕星荷突然一个激灵，拍案而起，“饿了！”

“我若不是鬼，早晚得被你吓死！”红灵嘟着嘴，不满地看了看她。

“乖啦！”慕星荷眨了眨眼睛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“我点个外卖，你也得吃点，不然会魂飞魄散哦！”

红灵从座位上站起来，若有所思地看着慕星荷，“姐姐，魂飞魄散会不会疼？”

慕星荷正在准备香火的手抖了一下，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的话似乎重了些。她弯腰将红灵拎起来放到牌位前，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，“挺重的呢，按你的份量一时半会就别想魂飞魄散了，当然，有我在，这种事情不会发生。”

红灵这才露出笑脸，对着慕星荷来了个飞吻，便开始享受刚备上的香火。

红灵原本并不叫红灵，没人知道她的名字，只是因为遇见她的时候她就穿了一身红衣，整个人鬼灵精怪的才这么叫她，那牌位也只是为了给她供奉香火暂且那么立上了。

关于红灵的一切都是空白的，她生前便失忆了，以至于死后无怨无恨，明明是孤魂野鬼却坦荡得像是不谙世事的精灵，只是可惜她这般入不了往生门。

慕星荷是着急的，人死后魂魄不能在世间游离太久，不然便会魂飞魄散，红灵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，若是找不回她丢失的记忆以及她的死因，她对往生门来说便是虚无的，因为虚无而不得入。

入不了往生门，便无法进入六道轮回，即使不做恶也难逃魂飞魄散的命运。

慕星荷看着食点香火就天真无邪的红灵，暗暗握紧拳头，“我一定会渡你离开。”

手机铃声响起，将慕星荷的思绪拉了回来，她低头看了看屏幕，上面显示着“外卖送餐”，忙接了电话。

“您的外卖放在驿站门口了。”男人的声音气若游丝，看来天气炎热送外卖也不是什么好差事，慕星荷快步向玄关走去。

自打一个人将渡灵驿站重新开张之后，她活着基本全靠外卖，自然也早就习惯了别人看向她时异样的目光，年纪轻轻便从事渡灵人这样的职业，可信度没有成功树立倒是使得这个地方和她本身多了几分灵异色彩，令人望而生畏。

外卖小哥基本不会把餐送到她的手中，更不愿踏进渡灵驿站，都是打个电话匆匆放在门口便离开。好在渡灵驿站门旁立着两座四四方方半人高的石柱，就连慕星荷也不知道有何作用，如此看来倒是成了放置外卖的绝佳之地。

拎起外卖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香味，饥肠辘辘之际，慕星荷还不忘感慨食香园的小炒果然名不虚传，只是外卖小哥的胆子实在是不敢恭维。

如是想着，慕星荷抬眼看向外卖小哥离开的方向，这一看倒是令她眉头紧锁。

正值中午，阳光炙热地烤着大地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们撑着伞在街头穿梭，只见外卖小哥骑了电瓶车，摇摇晃晃的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，没有向前也没有向后，倒是在原地打起转来。

“光天化日鬼打墙？”慕星荷重新将外卖放在石柱之上，皱着眉头向前走去，刚刚抬脚走了没几步，小哥就像是突然冲破了阻碍，电瓶车急速向前冲去。

慕星荷略带狐疑地停在原地，想来是自己多虑了，自打重拾了渡灵人的身份，对这些东西反而过于敏感了。且不说正午时分鬼怪很难现身，所谓的“鬼打墙”并不一定真的见鬼，这原本就是人的一种意识模糊状态，分不清方向，自我感知模糊，不知该往何处走，所以老在原地打转。

大概外卖小哥是因为天热疲惫所致，再加上他骑了电瓶车，车子故障也有可能。

慕星荷转身正要往店里走，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。

“丰十二？”

“哈哈哈，不错不错还记得我。”丰十二收回拍她的手，笑得一脸爽朗，他将手中的黑色便利袋递给慕星荷，“不枉我折腾回去帮你讨来了上次的佣金。”

慕星荷打开袋子，粗略看了一下大概有五六万块钱，现金。

“这么多？”慕星荷疑惑了一下，当时跟着高冰匆匆前去，并没有讲清楚佣金问题。渡灵驿站自开张以来并没有什么客人上门，甚至连明确的收费标准都没有，虽然因为没收钱纠结了几天，看到这么多钱还是觉得有点惊讶，而且还是现金，这个男人难道不知道有种东西叫转账么？

“哎，不瞒你说，其实我是狮子大张口了一次，像他那种人就该为上次的情况多付出一点，省的再被哪个拜金的盯上。”丰十二眼珠狡黠地转了转，用肩膀碰了碰慕星荷，“你说对不对？”

“啊？”慕星荷还望着袋子里的现金出神，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哦，对了，我跟你说说后续。我去要钱的时候，那女人已经不在了，据说她又流产了，他们分了手，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，男人似乎也被这次的事吓到了，决定出国静静。要不是我觉悟得及时，这债可就要漂洋过海去讨了。”

丰十二大概是位话多的主，看着慕星荷木讷的表情一口气将自己得到的消息尽数说了出来，一脸求表扬的样子。

“他要出国了？”慕星荷皱了皱眉，更觉得手中的袋子重了几分。高冰的家庭条件不错，这些钱对他自然是不算什么，可不知为何慕星荷总是觉得心里怪怪的，大概是因为曾经在一起的时候，他们也是那么的亲密无间不分你我吧。

“哦。”丰十二应了一声，转到慕星荷的眼前，“不过，这不是重点啊，重点是我帮你把钱要回来了，那么多钱拿在手里你就一点不兴奋？”

慕星荷这才瞧见他的表情，分明是在求表扬。她不禁哑然失笑，“谢谢你，其实上次多亏了你帮忙，这钱按说也有你的一份。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丰十二嘚瑟地笑笑，“不瞒你说，我擅自用了5张。”

丰十二伸出手掌在慕星荷的眼前晃了晃，看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，却终是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，“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，缘分这东西跟生命一样，缘尽，本就回天乏术，不用太过劳神伤心。”

似乎是一眼被识破，慕星荷不自然地轻咳一声，低下头去，向前两步。

“我饭都凉了。”

丰十二含笑跟在她的身后，径直进了渡灵驿站。

看见丰十二的瞬间，红灵一个冷颤，连香火都顾不得吃，一下子就飘到了慕星荷的身后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他……他是谁？”

“没想到啊，你这里还有一只小鬼。”丰十二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，对着红灵摩肩擦掌。

“喂，你吓到她了！”慕星荷轻呵一声，轻轻安抚着红灵。

“小妹妹，别怕，你都有胆子待在这渡灵驿站了，怎么还会怕我，”丰十二讪讪地笑了笑，蹲下身来向红灵示好，“有慕老板在，你大可以放心。”

红灵这才稍稍放松下来，依旧虎视眈眈地看着他。

“怎么不送她入往生门？”丰十二有些疑惑地问。

“她……”

慕星荷正欲回答，被门口的狗吠声打断。回头看去，一位年轻的姑娘，牵着一只金毛站在门口，金毛目光直勾勾地看着红灵的方向，任凭主人怎么安抚依旧疯狂地叫个不停。

“红灵，你先进去避避。”宠物能够看到异物，慕星荷轻声嘱咐了红灵，抬脚迎了上去。

她将手轻轻放在金毛的脑袋上，它瞬间安静了下来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蹭了蹭她的掌心。

“没事了没事了。”

“想不到真的有这种地方，若不是在网上查到重新开张的消息，我真是求助无门。”年轻的姑娘四下打量着渡灵驿站，又看到慕星荷瞬间安抚了狂躁的狗狗内心已经有几分敬佩。

“进来说吧。”

慕星荷站起身来，将她引进驿站。

才刚踏进门槛就觉得比外面的温度低了许多，姑娘穿一件无袖长裙，不自觉地用手抚了抚自己的肩膀，又打量了一下四周。

丰十二已经将沏好的茶端了上来，看起来轻车熟路，一点也不像第一次踏进渡灵驿站。

纵使心中有疑惑，慕星荷也来不及多说，只是看着眼前的姑娘，“您可是遇见什么事了？”

“哦，倒不是我。”姑娘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慕星荷，“是这样的，我叫程心悦，搬进江盛家园一个多周的时间，开始的几天都挺正常的，因为和我男朋友住一起嘛，两个人一热乎也没注意这么多。最近他出了长差，我才留意到隔壁的邻居。

“这个人很奇怪，他家门上刻画了奇怪的符号，我也看不懂，起初也没留意，只想着是不是有什么宗教信仰之类，刚搬过来也不敢多问。”

程心悦似乎像是想到什么，再次环顾了一下渡灵驿站，除了丰十二和慕星荷之外，古朴的装潢内并没有发现其他人，她抿了抿嘴接着开口，“可是最近觉得越来越奇怪，每次出来遛狗，桑巴就会对着他家门口狂叫，有一次遛狗回来在电梯正好和他遇上，桑巴跟疯了似的狂叫不止，还跟他保持着距离，就像刚才那般。”

她抬头看了看恍若沉思的慕星荷，说出了自己的担心，“我怀疑隔壁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，不是说狗狗能看到脏东西吗？每次想到都毛骨悚然的，这才想着能不能找位高人解决一下，哪怕钱我来出也好。”

确实是有鬼。

慕星荷猜了个大概，为了缓和程心悦的情绪没敢直说，“我随你去看看吧，具体我们看情况再谈。”

说着她便要站起身来，被丰十二从旁拉了一把，不解地又坐了下来。

“你饭都凉了。”丰十二将她的外卖往前推了推，看了眼程心悦，“姑娘，你留个地址先回去等着，我们傍晚时分过去。你放心，这事能解决。”

“哦。”程心悦若有所思地看了眼丰十二，这个男人看上去大概也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，看起来应该是不苟言笑，处事严谨的人，尽管顶着一张年轻气盛的脸，举手投足间愣是给人一种阅历十足、历经沧桑的感觉。

他应该比慕星荷还要厉害。

虽然希望事情能够尽早解决，程心悦还是没有多问，在登记簿上工整地写下地址，轻轻致谢后便拉着桑巴出了渡灵驿站。

她前脚刚走，红灵便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，坐在茶几前，双手托腮，饶有兴趣地看着丰十二和慕星荷两人，像是接下来将会发生一些美好的事情。

“你为何拦着我？”慕星荷边拆外卖，边问。

“原来你是这样做生意的，难怪没人上门，也难怪上次连佣金都不好意思收。”丰十二拉了把凳子，当即坐了下来，“我们这种职业最需要的就是营造神秘感。你倒好，来个人就立马要去处理了，这么随叫随到无疑是自降身价。还有，关于佣金你至少也得定个大概标准，开价低的根本没必要出山。”

“可是，救人这种事不应该是越快越好吗？若真是有人出不起钱，我还就不救了吗？”慕星荷怯怯开口，一方面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，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未免有点不近人情。

“唉。”丰十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“傻丫头，你是渡灵人，又不是救世主，这种事多和鬼怪打交道，每次救人都相当于自掘坟墓，何必次次冒险。再说了就你那三脚猫的本事接业务可得多长点心。”

明明饥肠辘辘，明明食香园的小炒香味诱人，慕星荷却有点吃不下去了。丰十二的话句句在理，祖上从事渡灵人职业的人除了奶奶之外大都不得长寿，父亲和各位叔伯离世都偏早，有些甚至都未曾留下子嗣。

开了天眼之后，一连串的技能像是横空出世，将渡灵驿站重新开张也是命中注定的事，相关的营业事宜，她倒是真的没有好好考虑过。看来自己不仅是学艺不精，就连这些年积攒的管理经验都没有好好利用，太随性了，反而有些凌乱。

“拿江盛家园这个事来说，完全没有必要立马就去，此时正值中午，本就不是好时候，何况自己都还饿着肚子。”见他不说话，丰十二又补充了一句。

慕星荷心头一暖，自打开了渡灵驿站，和她说话最多的就是红灵，似乎很久没有这样被人关心过了，突然觉得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开始有几分亲近，不觉再次抬头看他。

他穿一身黑，黑衬衫、黑长裤，更显身材倾长，深褐色的眸子正看着慕星荷，目光深邃，脸如雕刻般棱角分明，乌黑的头发微卷，衬衫开口处隐约能看到古铜色的皮肤，是个好看的男人，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好复杂。

对，就是复杂，一眼看不到底的复杂。

慕星荷脸微微一红，塞了一大口饭，低下头去。
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丰十二看了眼外面，江城的街灯开始陆陆续续亮了起来，这才轻轻叫醒正抱着手机打盹的慕星荷。

“该出发了。”

“哦，好。”慕星荷应声便起身去准备装备，突然像想到什么，蓦然回过头来，“你怎么还在这里？”

“呵呵。”丰十二讪讪地笑了笑，一脸献媚，“这不是要去江盛家园么，我想去凑个热闹。”

他明明只是说想去凑个热闹，不知为何慕星荷总觉得他是不放心让她一人前往。这种心理一出，脸色发烫，她赶忙跑去后面准备装备。

江盛家园位于江城西郊的位置，距离渡灵驿站大约40分钟车程，原本就比计划的出发晚了些，慕星荷车速颇快，副驾上的丰十二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她一路。

江盛家园属于中高档小区，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，安保设施非常齐全，直到程心悦带着桑巴出来接，慕星荷的车子才得以开进小区，程心悦抱起桑巴顺势坐进了后排。

“左转，七号楼，9层。”

小区中央的音乐喷泉已经开了，五颜六色的灯光，将这一片衬得光怪陆离。绕过喷泉，在程心悦的指路中，很快便到了七号楼楼下。

一下车便感觉整个七号楼都透漏着阴森森的气息，跟喷泉区形成鲜明的对比。慕星荷瞧了眼丰十二，只见他也微微皱着眉。

“看来他还没回来，不过估计也就半小时左右就该回来了，先进来坐坐吧。”程心悦把桑巴放在地上，在包包里翻找钥匙。

“锁魂咒？”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暗，慕星荷打开手机上面的手电筒，凑近隔壁的门，仔细看着上面画的符号，她皱了皱眉，“不对呀，这锁魂咒怕是少了几笔，根本达不到锁魂的目的。”

丰十二也凑上前去，看了看，“没错，看来他是想把鬼魂锁在这间屋子里，桑巴都没叫，很明显锁魂失败了。”

程心悦听着他们的对话都觉得瘆得慌，紧张得满头冒汗，就差把自己的包包翻个底朝天，愣是没找到钥匙。

“叮咚”一声，电梯的门打开，一个无精打采的驼背男人走了出来，刚刚踏出电梯，桑巴就疯狂地冲着他叫了起来，程心悦刚刚找到的钥匙，“啪嗒”落在地上，她连忙蹲下身来抱住桑巴。

慕星荷跟丰十二相互对视了一眼，心中了然，捡起地上的钥匙，打开了程心悦家的门，“你先带狗进去。”

慕星荷清楚地看到男人肩上骑着一个女鬼，她一袭白衣，头发凌乱地搭在男人的肩上，胸口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，红彤彤的，边缘相互撕扯着，触目惊心，两只手环在他的脖子上，右手露着血肉模糊的伤口，五指却不见了踪影。

她面容姣好，看起来大概二十岁出头，跟慕星荷差不多的年纪，表情却不如伤口这般悲怆，看着慕星荷和丰十二的方向，煞白的脸波澜不惊。她的额头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符，嘴巴微微动了动，像是想要说些什么，却开不了口。

慕星荷倒吸了一口凉气，小心翼翼地靠近两步，这才看清楚，男人正是中午时候送外卖到渡灵驿站的外卖小哥。

再看看这女鬼欲言又止难以开口的样子，瞬间就明白了中午的“鬼打墙”事件。

看男人驼背的情况，女鬼骑在他的背上应该有几天的时间，想来中午的时候她应该就在那里，“鬼打墙”正是为了让慕星荷察觉到她。只是正午阳光太盛再加上那张符的作用，使得她撑不了太久，不等慕星荷过去，电瓶车便正常开走了。

“是聚魂符。”丰十二看了看她额头的小符开口，“人死后有轮回重生和魂飞魄散两种命运，而聚魂符的作用就是让着两种命运都无法实现，既不能轮回重生，也不会魂飞魄散。”

“我……我知道。”慕星荷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搜集答案的时候，丰十二又在一旁“善意提醒”，让她觉得稍稍有点囧。

男人已经被他们的对话吓破了胆，哆哆嗦嗦地开口，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什么人？”

“你是不是有个女朋友？”慕星荷看了一眼女鬼率先开口，“不过我建议我们还是进去说。”

男人脸色骤变，退后了两步，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，“你……你在说什么，莫名其妙的，我有没有女朋友跟你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是不是最近感觉特别疲惫，经常肩膀疼，时不时还伴随着呼吸不畅的感觉？”慕星荷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说出他的症状。

男人的表情更加惊讶，吓得说不出话来。

“跟他废什么话！”丰十二向前一步，“她现在就坐在你的肩上，白裙长发，断了五根手指头。”

这下男人彻底慌了，原地转了好几圈，随着他的转动，女鬼的长发在空中飞舞，感觉脖子被什么东西抓住，窒息的感觉再度袭来，男人摸索着从口袋掏出钥匙，开门把他们请了进来。

屋子里的装潢家具非常简单，一点都不符合这个小区的定位，茶几上凌乱地摆着些吃完的泡面盒，其中的一份剩了半碗汤，夏季炎热早已长满绿油油的霉菌，烟灰缸里烟灰和烟头塞得满满的，充斥着让人不悦的腐朽味道。

慕星荷轻轻掩了掩鼻，过了几分钟才算适应。

“她真的在这里吗？”男人的语气既恐惧又惊喜。

慕星荷点了点头。

男人似乎有些不相信，他环顾了下四周，眼睛里开始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，“骗子，你们都是骗子，她不在了，怎么都留不住她了。”

他突然间的神经错乱，站起身来一下子将桌上的烟灰缸摔在地上，四分五裂间，薄薄的烟灰铺了一地。

慕星荷瞧着眼前的情况，自包中掏出引灵绳，轻轻搭在男人的肩上，将女鬼引了下来，“你看好了。”

女鬼顺着引灵绳极轻地慢慢落在地上，部分烟灰四下散开，她动了两步，站在男人对面，地上出现两个清晰的脚印。

男人这才有点相信，瞪大眼睛看着离自己很近的脚印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，双手胡乱地环抱着，却怎么也触不到她，“甜甜，你真的在这里吗？甜甜……”

他像疯了似的跪在地上摩挲着，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她的身体，却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将她抱在怀中，片刻之后已是心力憔悴地愣在那里。

“现在你相信她在这里了吧？请告诉我们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，这样我才能帮你。”

“不不，什么都没发生，我没什么想说的，她真的在这里，太好了，她在这里就好。”男人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，刚才的悲伤一扫而空，取而代之的全是兴奋。

“是的，她现在是在这里，她的心脏和手指还在流着血，在聚魂符的作用下她是不能投胎转世，也不会魂飞魄散，但也正是因为聚魂符，她能感受到死亡的痛苦。现在的她每日都承受着剜心剁手的痛苦，你就想这样把她留在你身边？然后还把这些当作你至高无上的爱情？”

丰十二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，一席话说得男人哑口无言，痛苦的表情慢慢浮现在脸上，这才选择开口。

男人名叫任元军，他和女朋友柳梦甜青梅竹马，三年前一同来到江城打拼。两人都是农村出身的孩子，没有高学历也没什么大本事，在江城这样的大城市里想谋个生计并没有那么容易。任元军做外送员，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，交交房租、水电物业也就剩不了几个子了。

相反的倒是柳梦甜挣得相对多，虽然同样没学历没本事，到底是生了一张魅惑的脸，还可以吃几年青春饭，柳梦甜在一家高档KTV做陪唱公主，一个月下来能存不少钱。

任元军一直不喜欢她这个工作，前后跟柳梦甜说了好几次，让她辞去这份工作跟他一起到外卖公司做个文员，虽说钱挣的少了，毕竟俩人在一起，任元军就再也不用忍受饿虎豺狼对她心怀不轨的目光。

“你放心好了，我只是陪他们唱唱歌，这家KTV挺正规的，不会有你想象的事情发生。元军，你要相信我是爱你的。”几乎每次轮到夜班的时候，柳梦甜都得先把任元军安抚好再出门，她没有撒谎，确实只是陪着唱唱歌。她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，即使有人向她抛出诱饵，也会被她委婉地拒绝。

只是，毕竟是声乐场合，被人揩油无论如何都是避免不了的。柳梦甜也很想远离这种生活，只是她知道，在他们村比较世俗，谁家姑娘要是嫁给个穷小子，那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事。任元军若是买不起房子，家里一定不会同意她嫁过去。

她早就想好了，趁着还没结婚多存点钱，到时候都给任元军，即使不够全款，付个首付足够了，到那时候，她就辞职回来相夫教子。

去柳梦甜家里提亲的彩礼钱，是柳梦甜存的，交到任元军的手上，以他的名义给了柳家父母。房子首付的钱也是柳梦甜存的，由任元军拿着去售楼处办了手续，房产证上写了俩人的名字，婚礼这才照常举行。

他们买房的时候，正值江盛家园开盘，以柳梦甜的存款原本是买不起江盛家园的，说来也巧，江盛家园的一大开发商郑总正好是柳梦甜所在KTV的常客，跟柳梦甜有过几次交流。他是那种比较中规中矩的有钱人，生意不顺畅的时候便会来这里唱几首红歌，仿佛激昂岁月中一切烦恼就能消失不见了。

柳梦甜本来就对他十分敬佩，他又帮着柳梦甜解决过两次棘手的状况，一来二往，两人变成了忘年之交。

郑总只当柳梦甜是自家小妹妹，柳梦甜也知道郑总对她没有所图，相处起来也比较轻松。

所以当郑总提议让他们选择江盛家园的房子时，她心动了。郑总说，他们每个人都有几个内部价名额，他不用，转手就会被其他开发商送给其他人，不用白不用。

江城正在往西部开发，柳梦甜知道这块的房子升值空间很高，郑总这是在帮她，略加推辞了几天她便答应了下来，并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任元军。

开始的时候两人都非常开心，就连婚礼也是江盛家园举办的。

只是毕竟是中高档小区，即使拿了内部价，每个月的月供也不算低，如果柳梦甜辞去KTV的工作，俩人压力还是非常大，就同任元军商量着再干一段时间。

任元军阴着一张脸，没说话。

他知道钱不够花，但他还是忍不住怀疑柳梦甜的真实用心。

婚后的任元军变的越来越多疑，他开始频繁查看柳梦甜的手机，看到有人给她发稍微暧昧一点的信息，就把她暴打一顿，即使柳梦甜根本没有回复。

他的变本加厉是从看见郑总将柳梦甜送回小区开始的，他认定了柳梦甜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，怀疑她跟很多人都发生了关系。

他私自用柳梦甜的手机给KTV发了辞职信，然后将柳梦甜囚禁在了自家房里，整个房间刷了黑漆，窗帘常年拉着，暗无天日。

每晚回来他都会带一份外卖给她，喂她吃完，然后封住她的嘴巴，疯狂地要她。

即使这样，他依然感觉到疲惫，内心充满矛盾，既觉得自己的做法过分，又怕放她出来她又会回到那种生活，但他根本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。

柳梦甜很快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，她很多次想去死，都没有成功。她想要逃，又逃不出去，她想开口告诉任元军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，想告诉他，自己没有对不起他，但她每次开口都会被任元军紧紧捂住嘴巴，直到那次，他喝了太多酒，松手的时候，柳梦甜已经窒息而亡。

真相终于还是没能告诉他。

任元军一下子慌了，在他的认知里他是爱她的，因为爱她所以才走了极端，他并不想让柳梦甜离开他。

“所以你就用了五指连心？”慕星荷脸色已然变得阴冷，实在听不下去了，这才打断了任元军。

“嗯，我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。书上说要想将一个人永恒占有，就在她死后将她的心剜出来，剁掉右手的五根手指，拇指和心脏一起埋在区域的中心位置，四根手指分别埋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，再画一道聚魂符，这样她便会永远留在你身边，像活着一样，为了不让她到处游走我还特意画了道锁魂咒在门上。”

“这也有人信！”丰十二简直气不打一处来，“你看的什么书？这种书真不该在世上出现，要我说法律制裁造谣者的决定简直太对了，就该将这些造谣者一网打尽，免得留着蛊惑人心！”

慕星荷没有说话，她心里知道锁魂咒、聚魂符都是真的，但五指连心只是一种谣传罢了，没想到这种残忍的东西都还有人相信，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永垂不朽，即使聚魂符的作用使得柳梦甜无法投胎转世，也不会魂飞魄散，钻心的疼痛也总有一天会促使她将自己撕裂，而归为虚无。

她还留在这里忍受着这份痛苦只是因为她还有未完成的心事，还没有将事实告知任元军。

尸体就放在最里面的次卧里，尽管放置了冷柜也加了福尔马林防腐，由于操作不专业，尸体还是发生了腐化，尸斑遍布。一打开玻璃棺的盖子尸臭更加浓烈，原来这屋子里隐约透着的腐朽气息源头竟是柳梦甜的尸体。

慕星荷指着柳梦甜的眉心，口中念念有词了片刻，贴在尸体额头上的小符才算消失不见，回头再看柳梦甜额头上的小符也消失不见了，此刻她正站在玻璃棺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尸身。

“已经过去有几天了，心脏和手指就算找到也没办法同尸身合而为一了。我去做场法事，这里就交给你了。”丰十二轻轻拍了拍慕星荷的肩膀，出了房间。

慕星荷将往生门取出，试图引领柳梦甜走进，她却倒退着摇了摇头。

“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？”慕星荷想到或许她是有话要跟任元军说，她瞧了瞧门口，丰十二刚刚出去，柳梦甜的舌头健在，她不知道为何她不能开口说话，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她开口。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弱，开始有点依赖丰十二了。

柳梦甜点了点头，慕星荷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，突然灵光一现，她将铜镜取了出来，口中念念有词地在镜面轻轻一抚，“这样吧，你把想说的写出来吧。”

柳梦甜向前一步，俯身在铜镜之上，她写道——

“元军，你误会我了，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，但是我不怪你，当我看到你千方百计想留我在身边的时候，甚至我还有点感动。

“锁魂咒没有锁住我，所以我每天都跟着你，如果可以，我也愿意永远陪在你身边，哪怕是以这种方式。但是，太疼了，我太疼了。我要走了，元军，我爱你，正如你爱我那样。”

收起铜镜，慕星荷度她入了往生门，丰十二也在这个时候做完法事回来，瘫坐在地上的任元军已经泣不成声。

“走吧，我下楼的时候已经打了110，估计这会也快到了。”丰十二发现，慕星荷大概不适合做渡灵人，每经历这样一次离别她都会露出这种黯然神伤的表情。

出奇的，这次他竟然不想再去奚落她，甚至还有几分怜惜。

收拾好东西，警察已经到达门口，程心悦带着桑巴跟在警察后面，对慕星荷丰十二两人微微一笑，桑巴终于安静了下来，低下头来舔了舔慕星荷的鞋子。

面部表情终于放松了一些，慕星荷也笑了笑，这时丰十二从背后悄悄凑近她的耳边，轻轻开口，“别忘了佣金。”